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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曼的“才与癫”丨他为何“始于天才而终于才干”?

每晚一张音乐CD 2021-04-01 15:43:24




舒曼的“才与癫”德宝宝作品:1、“充满稚气,可也是最高的诗意”丨听三首莫扎特十岁作品(K.24、K.25、K.33b);2、富特文格勒,请开始指挥吧!3、这位贤妻良母,本可以成为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



每一位古典音乐从业者、爱好者似乎都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德国作曲家舒曼。不单舒曼的大名响彻整部音乐史,就连其夫人克拉拉也在生前身后始终有着轰动般的名人效应,克拉拉像甚至出现在(100德国马克的)纸币上。那么,罗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 1810-56)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是怎样一位作曲家呢?



在我来大致描绘“舒曼肖像”之前,我必须首先承认我舒曼迷的身份。在一个较长的时期内,当有中外友人问及我最推崇的作曲家时,我给他们的答案既非贝多芬、巴赫、莫扎特,也不是瓦格纳——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大作曲家,而是罗伯特•舒曼。何故?因为我对年轻舒曼的音乐创作以及文字作品(舒曼也是19世纪最重要的乐评人)是那样倾倒,他那充满诗意、热情和童心未泯的艺术是如此令人神往,因此我选择舒曼也就不是信口说说、很偶然的了。——1、舒曼何以成为一名音乐评论家丨在他眼中,喜欢就是喜欢,批评就是批评,即使是被奉为神明的贝多芬,也同样遭到了批评;2、带你进入作曲家舒曼的乐评世界丨“乐评家不能通过音符对他的读者传达看法,他必须通过语言,他是在黑暗中翻译,因为没有字典能帮助他。”



研究界一贯将舒曼的晚期作品放在与他早年创作对等的位置上,我却不同意这种虽然对舒曼有利却并非实事求是的论断。我的意见是,舒曼早年的创作要胜过后期的东西。比如1840这一年,当他幸运地订婚并结婚,幸福感促使他写出了140多首艺术歌曲,这些洋溢着浪漫与美、哲学思辨的歌曲当然可归为这种体裁最好的创作,

  • 比如著名的声乐套曲《诗人之恋》(Dichterliebe, 作品48)。

同时也不要忘记,舒曼在婚前已写就了他的几乎所有钢琴独奏作品,而最负盛名的经典也大都出自这些作品号为1-23的曲目里。

  • 所以钢琴方面,大概只有稍晚写成的a小调协奏曲(作品54)能与这些作品抗衡。

阿格里奇演奏《a小调协奏曲》,夏伊指挥



可令人遗憾的是,舒曼随着阅历的增长和生活的复杂化,渐渐失去了年轻时的热情与率真,到年长时再写的东西听来颇有小市民的庸俗感,诚然这也正是舒曼所处时代,即Biedermeier时期*(1815-48)的主要特征。可以说,舒曼被时代烙下了印记而不是像贝多芬那样能颠覆甚至开创一个时代!

  • 比如舒曼清唱剧《玫瑰朝圣之旅》(Der Rose Pilgerfahrt, 1852)就是这期间的一个艺术著例,而这并非舒曼原本的风骨;

  • E大调第三“莱茵”交响曲(作品97)的二三乐章,也是“比德迈”的一面镜子。

  • 此外,他于1853年完成最后一部小提琴协奏曲后(d小调,作品WoO 23),甚至有好友阻止他去出版,这可看作熟知舒曼的人不想让作曲家蒙羞的合理建议。果然,这部作品今天被演奏得很少。小提琴大师里大概只有梅纽因和谢林为它倾注了感情与心血,克莱默也是。他们虽然宣称该曲“写得很美”——确实是对大师的恭敬之语,但事实上该作远不能和他的钢琴协奏及大提琴协奏相比。


夫人克拉拉在编订舒曼作品全集时,甚至也“扼杀”了他晚期的一些手稿、初稿,不予公开!从研究一个作者的角度说,克拉拉的做法是极不科学和武断的。现代出版业的通常做法是,若编订已故名人“全集”,无论作品优劣、成品还是残稿、片段,都要悉数出版。这才是对作者最大的尊重与最全面的评估。但作为遗孀的克拉拉•舒曼,为使丈夫的名声不受晚期创作的影响,也只好这样决定,爱夫之心实所共鉴!

齐默尔曼演奏舒曼《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WoO 23



其实,舒曼中期和晚年的工作也并非一无是处,而是也留下了不少佳作,比如钢琴套曲《森林情景》(作品82)、钢琴与乐队G大调《序奏与热情的快板》(作品92)等等。然而那些堪称绝伦无匹、闪烁着天才光芒的早期创作的确给人更深的印象而经久不衰。所以舒曼生前的同行、作曲家Felix Draeseke曾一针见血指出:“舒曼始于天才而终于才干。” (编者按:这句话应该化用自舒曼说的:“人才进行工作,而天才则进行创造。”)



多数作曲家都是越写越好、越成熟,这条普遍的规律却不适用于舒曼!原因何在?其实,这和作曲家的生活境遇有着很大关系。舒曼在20-30岁间的确奋发有为,能在特别繁杂的环境中始终处于积极或胜利的一端。比如曾靠一己之力接收了一报社并担当主笔,主编的《新音乐杂志》后逐渐成为该领域的权威刊物。然而这只是舒曼创作的半壁江山而已!身为作曲家的他,能乐观地与周遭相融,灵感在性格与环境的碰撞下涌现着,写出来的音乐也是那样一气呵成、感情充沛。他虽与克拉拉的婚姻一度受到(女方父亲,也是舒曼老师的)严酷阻挠,但也正是巨大障碍让他“越战越勇”,困难无碍于心中的热情与希望。当学生的时候,舒曼爱喝昂贵的香槟酒,与小他九岁的克拉拉耳鬓厮磨之际也曾给其他女孩投以倾倒的目光。比如著名的钢琴组曲《狂欢节》(作品9)并非为克拉拉、而是为另一女子而写。他甚至一度与这位号称是波西米亚的贵族千金短期订婚,在关系终止后以这部作品来纪念逝去的感情……

鲍里斯·吉尔特伯格演奏舒曼《狂欢节》

 


与青年时代相比,婚后的舒曼职场却颇不顺利,未谋得本该属于自己的音乐职位(这与他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密切相关,这种病先是以剧烈的头痛折磨他、后彻底毁灭了舒曼的精神和生理);妻子克拉拉如日中天的演奏事业几乎盖过了他的声誉,在二人频繁的旅行演出时,让他感到自己只是个陪衬角色。等等这些因素都使得舒曼变得有些郁结、计较,而时间越久越严重,到最后完全换了个人。因此,比照年轻时的舒曼来看,两种境遇、两种心态写出来的东西就会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



我本人最欣赏的舒曼作品是《克莱斯勒偶记》(Kreisleriana, 作品16)的第八段《终曲》。

  • 这是个几乎不能演奏的段落!以极弱的音响开端,配以罕见的、荒诞古怪的节奏,乐曲始终在激昂与抑郁间徘徊,就像晚年的舒曼一样。

这虽是他28岁时写的,但多种证据表明,舒曼年轻时已罹患抑郁症。音乐学者Dieter Schnebel更是将该乐章的这种配搭说成“疯癫”(Verrückungen)。

  • 我一次在听霍洛维茨弹这段,觉得老霍的手段真是老辣,能将此段音乐的各种变化、正与邪、明与暗一丝不差且并行不悖地表现出来。我想演奏该曲的人一定要有“精神分裂”的手法才能弹得好。霍洛维茨当然没得这个病,然而极其悲惨的是,44岁的舒曼在一次自杀未遂之后就果真变成了疯子……


附:舒曼评柏辽兹的交响曲**(节录)

…… 

以上就是这首交响曲(幻想交响曲)的说明,德国人会把它还给柏辽兹的;像这样的音乐欣赏指南里永远有些不合情理的江湖骗子式的成分。无论如何,只要五个小标题就够了;对作品内容作更详细的叙述,当然对了解作曲者本人(他本身的经历构成了交响曲的内容)来说,是有意义的,但用口传的方式就够了。总之德国人一般对音乐都有灵敏的感觉,而且不喜欢探听别人的私事,因此不情愿作曲家这样粗鲁地引导他们的思想。贝多芬不相信他们会猜出《田园交响曲》音乐的意义,因而用上标题,为此他们感觉受到了伤害。再说,一般人在天才的工作室面前会感到有些胆怯,他们可不想知道天才们创作的原因、所用的工具和其他秘密。因为,就拿大自然来说吧,虽然树木花草的根部在地下深藏不露,不也充分地显示出自然界的奥妙吗?但愿艺术家把自己的苦难也深深地隐藏在心底吧,如果追根究底,把每首乐曲的来历都搞得一清二楚,我们也许就会知道许多可怕的事情了。

不过柏辽兹写的这段说明,主要是给他的法国同胞看的。飘逸的朴素美是不太能引起法国人的敬仰的。我可以想象,他们拿着这段说明在诵读,热烈地鼓掌,对自己的同胞有这样完美的描写本领感到十分满意;至于音乐本身怎样,他们却毫不关心。事先看过乐曲说明的我,的确很难断定,一个不知道作曲者意图的人,听了音乐后是否也会获得类似于柏辽兹试图描绘的形象。一旦你的视线凝聚于一个点上,你的听觉就已不能独立地做出判断了。(陈登颐译)

……



*Biedermeier,音译比德迈或比德迈厄,意译为贬义,来源为一幅漫画《比德迈老爹》(Papa Biedermeier)——中产阶级贪图安逸的诙谐形象,即小市民风格。是十九世纪早、中期在维也纳出现的一种艺术流派,影响波及德国、奥地利、意大利北部以及北欧诸国等地。有保守、因循平庸的特征

**《柏辽兹的交响曲(幻想交响曲)》(Sinfonie von H. Berlioz <Phantastische Sinfonie>)一文写于1835年

舒曼相关阅读:1、音乐短札丨舒曼,总有一种理由被铭记丨“人们感受着舒曼非凡的想象力,而很少在其中体味到幻听症和精神分裂给他所带来的痛苦与折磨。” 2、舒曼最著名的钢琴曲《C大调幻想曲》(Fantasie C-Dur, op. 17);3、伯格曼《芬妮与亚历山大》中的舒曼配乐;4、带你进入作曲家舒曼的乐评世界丨“乐评家不能通过音符对他的读者传达看法,他必须通过语言,他是在黑暗中翻译,因为没有字典能帮助他。” 5、想破解《调音师》的谜团,需知乎舒曼的“生死爱恋”!——聆听《诗人之恋》(Dichterliebe Op.48 );6、被标签的肖邦与被冷落的舒曼丨同样的诞辰两百周年,不一样的纪念风景丨愿意在深夜念叨舒曼的人,多半是真正爱着那个“失败的怪人”的;7、舒曼何以成为一名音乐评论家丨在他眼中,喜欢就是喜欢,批评就是批评,即使是被奉为神明的贝多芬,也同样遭到了批评;8、一位母亲的一生丨舒曼《女人的爱情与生命》丨爱妻克拉拉的爱情与生活丨“你是我的灵魂、我的心,你是我的欢乐、我的悲伤,你是我的世界”;9、邓泰山: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Op·54);10、肖邦的作品不可能是一门门大炮,舒曼和我们都夸张了肖邦和音乐自身;11、他用音乐传达“丰富多彩的生活印象”丨舒曼《童年情景》(Kinderszenen Op.15);12、什么样的音乐才是好音乐?舒曼音乐美学思想浅析“;13、作为你的未婚妻,你必须题献给我更多作品”丨聆听舒曼《幻想曲》(Op.28 No.2);14、纪念舒曼丨《阿贝格变奏曲》的创作特点探析丨“舒曼用音乐写出自己对世间事物的情感体验,这部作品体现了他的梦幻感和虚无缥缈气质。” 15、《童年情景》并非舒曼回忆自己的童年生活,而是回忆与克拉拉的相识情景,是写给克拉拉的情书!16、从舒曼早期钢琴套曲《大卫同盟之舞》看他的双重性格丨这是他献给克拉拉的订婚礼物,也是浪漫主义钢琴文献中的一座丰碑!17、钱仁康教授告诉你为何舒曼的《春天交响曲》不算标题音乐,而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算!18、克拉拉·舒曼的忧郁丨有人说我曾为不耽误音乐会,不顾儿子的死活……19、舒曼与克拉拉的八个孩子丨舒曼给大女儿玛丽的《快乐的农夫》;20、帕尔曼、马友友与艾克斯丨纪念门德尔松&舒曼诞辰200周年音乐会视频21、在艺术作品中,最富有意义的部分即是技巧以外的个性丨阿格里奇演奏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22、梦想的方向,始终朝着童年的方向丨霍洛维茨演奏舒曼《童年情景》;23、好的艺术家模仿皮毛,伟大的艺术家窃取灵魂丨林斯特罗姆大提琴演奏舒曼幻想曲(Op.28 No.2);24、通向一切高度和深度的东西就是爱丨弗赖里演奏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25、一个人愈知道时间的价值,愈感觉失时的痛苦丨阿劳演奏舒曼钢琴套曲《狂欢节》;26、邓泰山演奏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Op.54);27、昨日春风欺不在,就床吹落读残书丨伯恩斯坦指挥舒曼《第一交响曲“春天”》;28、詹姆士·克里格演奏舒曼《慢板与快板》Op.70;29、舒曼说:“最好的谈论音乐的方法是静默不语”丨帕维尔·伊戈洛夫演绎《蝴蝶》



List of works by Robert Schuma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