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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雪夫《爱情来了》(外一篇)海之魂朗诵

在场主义散文 2021-09-10 15:57:41

爱情来了


那天掌灯时分,柏辽兹在看戏,《罗密欧与朱丽叶》,剧团来自英国。他看得两眼发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撩来撩去,面色潮红,浑身躁热,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他在看朱丽叶。朱丽叶的扮演者是史密逊。

我无法对二十四岁的柏辽兹说前方有个大坑你要赶紧踩刹车,这无非是莎翁的一台剧作,朱丽叶是一回事,史密逊是另一回事。他一次次地想象舞台上的那个罗密欧应该是自己,甚至,他产生了一种想把那家伙撵下去的冲动。过后,史密逊到哪里演出,他便跟到哪里。以至有一次,他寻到史密逊的临时住所,租下对面旅馆的一个房间,像间谍一样盯人家。他还给史密逊写情书,相信对方即使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也会变得柔软起来。

这是1827年到1828年发生的事情。对于史密逊来说,这种信她收得实在太多,根本不可能回信。

柏辽兹像一只飞蛾,愈挫愈勇,频频扑向那盏光芒四射的灯。他终于有机会见史密逊了,但这位高傲的女伶直接对他说了一连串的No。柏辽兹病了,病得不轻。他躺在床上,天花板变成一张史密逊巨大的脸,冷若冰霜的模样让人绝望。他吞下吗啡,想眼一闭腿一蹬一走了之。他去了天国,到门口转一圈又回来了,吗啡剂量不足。他睁不开眼睛。他看见自己在半空飘浮,还有一些音符也在飘浮。渐渐地,这些音符化为一段旋律。

这便是《幻想交响曲》的主题,即呈示部主部主题,也叫情人主题。长达两分钟的引子如梦似幻,之后情绪一路高涨,到达顶点时,情人主题翩然而至。



柏辽兹对这个情人主题颇为看重。全曲五个乐章,每个乐章都有这个主题,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如第二乐章的舞会,情人主题一改起初的节奏与和声,融入圆舞曲,是因为舞蹈的人群中,有自己所爱的人。再如第四乐章的断台头进行曲,结尾处,一只单簧管孤独地奏起情人主题,刚奏出几句便嘎然而止,乐队突然轰鸣,咔地一下,那个梦见自己杀死情人的艺术家人头落地。

《幻想交响曲》的副题是:一个艺术家生活的插曲。我以为,柏辽兹是以音乐的形式创作一部小说——从一见倾心到狂热爱恋,从郁郁寡欢到绝望无助,从服毒自杀到梦中杀人,从血溅刑场到地府狂欢,情节曲折,形象生动,高潮迭起,结构完整且层次分明。

这部作品1829年动笔,1831年完成。不过,在最终定稿之前,也就是1830年岁末,《幻想交响曲》在巴黎首演,轰动一时,不久获罗马作曲大奖。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音乐史会不会重新来过,我不知道。

1833年史密逊再次随团来到巴黎。此时,柏辽兹三十岁,《幻想交响曲》带来耀眼的光环,还有自信。他不是无名小卒了。

柏辽兹要请史密逊听音乐会了,还要亲自上台敲定音鼓。

史密逊如约而至,听着听着便泪眼婆娑。她明白当初的那个楞头青长大了,而自己风光不再:下马车时不慎跌倒,腿伤难愈;债台高筑;也老了,虽然才三十三岁。



她答应了柏辽兹的求婚,尽管她比他大三岁。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年。有一个男孩。

史密逊的脾气一天天变坏,暴躁、易怒、酗酒,疾病缠身。柏辽兹名声在外,可是仅靠音乐创作养活一家人,很难。我想起著有《两当轩》的清代诗人黄仲则,在《都门秋思》中写如何贫穷:“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柏辽兹遇到的麻烦恐怕比黄仲则好一点,但也必须在音乐创作与柴米油盐之间做出选择。他决定写音乐评论,挣钱快一些,谁知一写便是三十年。这回真的刹不住车了,跟史密逊分手后,他还在写。

他杰出的音乐创作才华逐渐被文字替换,虽然其音乐评论成为欧洲音乐批评的重镇。

他是第一个将音乐与文学紧密结合的人,是标题交响音乐的奠基人。法国浪漫主义艺术三杰,他居其一,另两位是雨果和德拉克洛瓦,前者是作家,后者是画家。

他的《幻想交响曲》所呈现的十九世纪法国人的精神世界,让我想起他的同时代同胞,诗人波德莱尔的代表作《恶之花》。

他独创性地将情节性与戏剧化表现手法运用于交响音乐,我可以在二十世纪中叶的中国芭蕾舞剧找到影子——《白毛女》《红色娘子军》。

他一生的重要作品完成于四十五岁之前,终年六十六岁。

美丽的白


起初,我以为舒伯特不过耍了一个小小的花枪。他的《b小调第八交响曲》只有两个乐章,看上去像是半截子工程,一座烂尾楼。

确实显得未完成,后来的人们索性给这部作品安了一个别名:《未完成交响曲》。通常,古典交响曲有四个乐章,也有五个乐章的,好比贝多芬的《第六交响曲(田园)》。但一部交响曲乐章如此之少,想必鲜见,兴许是唯一。

当然得泡一杯素茶,然后挑选版本。手上有伯恩斯坦指挥的阿姆斯特丹音乐厅管弦乐团版和小泽征尔指挥的斋藤纪念乐团版。今天听小泽征尔。我喜欢这个阔脸华发,出生于辽宁沈阳的指挥大师,他的动作幅度大,双臂舞动舒展流畅,线条极富表现力。

我居然把舒伯特想象成一个画家,并且是手抓羊毫或者狼毫,身著长衫的中国古典名士。不过他的形象与年纪并不相符,少年老成。他才二十五岁。这天是1822年10月30日,星期三。

第一乐章,起笔节制,平缓,洁白的纸上仅仅落下一块淡墨,然而漫延开来却是暗影。他采用b小调,这种曲调色彩阴郁,用于交响曲,之前无人尝试。



我开始用一种审慎的目光打量这个唇上尚无一丝茸毛的年轻人,想起辛弃疾的那首《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近处是低音区,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在更深的深处沉吟,伤感得无以复加。又进来两个主题,形成乐章发展部的关键。

很快,引子结束了,小提琴以十六分音符摹拟慌乱的心跳,中提琴还有低音弦乐器用拨弦的方式轻拂着它,并引出悲歌似的第一主题。第二主题是大提琴厚实又兴奋的大调,像一团重墨消解了些许阴冷。

云层飞来飞去,光影迷离,万树起伏如波涛,广袤的大地上,所有的生灵纷纷加入这场盛筵。遗憾的是,高潮总是太短而忧思太长,一句短暂的休止过后,四个有力的和弦结束了第一乐章。

第二乐章没有发展部,因为在两个主题的不断呈示中,乐思兀自展开。首先是咏唱,弦乐宽广,空气澄明,天高云淡。接着出现单簧管,它孤身只影的样子是荒原上的一块石头,风从对面来,石头越吹越薄,不知何时就会薄得真如一张纸,甚或一个影子。



该离开了,离开眼前的一切,离开转瞬即逝的阳光,离开雨水,离开悲伤,离开爱情,离开所有的一切。待我转过身来,舒伯特依然站在画案前,可是什么也没有留下,纸上一片空白。

事实上,我发现自己看走了眼,舒伯特的老成跟他的年龄毫无关系。那天,他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只是被旋律牵着,且徐且疾。写第三乐章时,他的脸上冒出坏情绪。纠结在于,无论怎样写,都无法将此乐章与前乐章相融。他甚至写出了第三乐章的九小节,连配器都已弄妥。要命的是,据马丁•丘西德推测,舒伯特觉得越往后写,越有贝多芬《第二交响曲》的影子,他怕再写下去早晚会被人家戳脊梁骨,于是搁笔。马丁•丘西德,1925年生人,美国音乐学家,纽约大学教授和威尔第研究院院长,也是舒伯特的资深研究者,其看法姑且算一说。

必须提到一个人,安斯林•胡登巴勒。此人与舒伯特交谊不错,手上有多部舒伯特的手稿。

友人之间互赠作品,古今中外概莫如是,可对于安斯林,我不知倒底该讨厌他还是感谢他。舒伯特去世三十多年后,一天,安斯林的兄弟约瑟夫•胡登巴勒致函约翰•赫贝克,说哥哥有舒伯特的手稿。赫贝克是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的指挥,他找到安斯林,略施一计,说:我想排一部阁下的作品,就在维也纳。安斯林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指挥家竟然亲自上门求作品,欢喜不已,当即挑了一首得意的序曲给赫贝克。赫贝克一边翻一边说:嗯,我想……如果……音乐会能够再加上一部舒伯特的作品,演出效果会不会更好?安斯林连声应道:当然当然,我有舒伯特的好东西。遂爬上阁楼,取出一摞手稿。



赫贝克旋即组织乐队排练。1865年12月17日 ,《b小调第八交响曲》在维也纳首演,其时,舒伯特告别人世已三十七年。

真是藏在深山人未识,一朝曲响天下惊,由此,更多的乐团将之列入演出曲目,更多的人涌进音乐厅,更多的潮水般的掌声以及无尽的叹息送给这位早夭的天才,——舒伯特,一个光辉的名字。想想也是,或许,他实在是一个让上帝既心疼又头疼的人,——上帝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创造力,又匆匆将其带回天堂。他三十一岁逝于维也纳,留下作品一千五百余部(首),几乎涵盖了所有的音乐类型。

至于舒伯特画下的那段空白,多年以后有人条分缕析,正经的说法是研究,认为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不可能犯低级错误,一定有第三第四乐章,若非毁于安斯林之手,便是隐于别处。他们跟另一些人如出一辙,总想千方百计将维纳斯那条失去的胳膊再接回去。1928年,舒伯特逝世一百周年,该举行纪念活动了,这些人续写的 《b小调第八交响曲》出炉了。结果是,评委会最终不得不认账,所有的添枝加叶统统多余。

情况便是这样,形式不过是框,破与不破,作品自己说了算。有时候,形式上的不完美,恰恰无比完美。

除篇首图片源自网络外,其余图片均为雪夫摄影


 (责任编辑:晓来轻酌 



雪夫,15岁参军,20岁退伍。曾任《四川文学》美术编辑,现任《百坡》文学编委、执行编辑和美术编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眉山市散文学会理事。发表有诗歌、散文、文艺评论、书画、摄影、平面设计等作品若干。著有个人书法集。作品散见于《星星》诗刊、《美文》《四川文学》《四川日报》《海南日报》《镜像的妖娆》《咔嚓·民间影像》等报刊及选本选集。有散文作品获第二届四川散文奖、第二届三苏文艺奖文学类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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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评组:郭连莹(组长)、润雨、王茵芬、夕夏、高影新、鸣谦、楚歌、林中蔓青

制    作:晓来轻酌、相相、王金梅、宋小铭、刘珍

特约评论员:草原凤凰、乔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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