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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哲学家有了音乐爱好……关于尼采与阿多诺的一点音乐解读

看理想 2022-07-05 14:24:54

前面的话:


今天与你分享的是,是一对音乐家父子带来的关于中外文人音乐,甚至关于哲学、历史与音乐之奇妙关系的对谈——


3月17日,借着「室内生活节」的机会,我们邀请音乐家高平先生来CHAO所举办的一场特别的独奏音乐会:“琴键上的思想——尼采、阿多诺、木心的文人音乐”。这一次,不止在文字作品,而是在音乐中与几位思想者重逢。独奏会之后,高平先生还与他的父亲,中国音乐学院教授、作曲家高为杰先生一起,就此主题展开对话,非常精彩。


受微信平台条件所限,无法提供现场音乐,以下仅摘选对谈部分。全文约7000字,稍长,但很有启发,希望你会喜欢。

回看独奏音乐会及对谈全程,请点击此视频



独奏会曲目:


1)英雄哀歌 (1862)  费德里希 尼采

2)青春时光 (1862)  费德里希 尼采

3) 三首钢琴小品  (1934,1945) 提奥多·阿多尔诺

        i 始终柔和  ii 有劲道的  iii 急板

4)lefTango  为左手而作(残余的探戈  2013) 高平

5)未题  No.1 (2016)  木心/高平

6)未题  No.2 (2017)  木心/高平

7)版画集 (1903)  克劳德·德彪西 

        i 塔  ii 格拉纳达之夜   iii 雨中花园



引言:何谓“文人音乐”


梁文道:大家都知道,我们中国画里面有一种传统叫文人画。从宋朝开始到今天,文人画在很长的时间里,地位甚至超过所谓职业画家的画界画、宫廷画等。那么文人画是什么?


文人画的作者其实是一批文人,不是专业画家,绘画对他们而言可能是一个业余的兴趣爱好。我从这个角度回想:有没有一种音乐叫文人音乐?创作者并不以作曲为专业,可能是作家,是思想家,或者是学者,但是对音乐非常感兴趣,乃至于决定自己下笔来创作。


比如木心先生,我们理想国出版社出版他的全部作品,他其实非常爱音乐,自己也写过很多简谱,这些音乐能够重新演绎。


木心音乐《叙事曲》(演奏:高平、陈卫平)


另外,因为我自己念哲学的关系,我以前就看一些哲学家写音乐的文章,其中哲学史上最有名而且谈音乐比较多的就是尼采。


尼采是个乐迷,他自己也有作曲。我因为八卦,找过一些演奏者、音乐家演绎他作品的唱片,那些唱片浪漫得一塌糊涂。


所以我想,我们还能不能找一些其他的作曲家呢?我自己很喜欢一位德国思想家,写东西非常晦涩,但是非常有意思,他就是阿多诺。


阿多诺是正正经经学过作曲的,他的老师是贝尔格。因为好奇我曾经买过一张唱片,里面收录了他的作品,印象非常深。我就在想,我们能不能沿这个主题发展一下?当时马上遇到的问题就是,该请谁来处理这么复杂的课题?我们马上就想到了高平老师,今天很荣幸请到他来为我们现场演奏。


高平,作曲家、钢琴家。作品专辑《说书人—作曲家肖像》《钢琴五重奏-梅兰竹菊》由Naxos公司全球发行,获得广泛好评。意大利PERCORSIMUSICALI称高平作品“有众多值得去发现的美妙细节…根据文字或单纯的情感塑造出音乐形象的强大能力,这些品质让高平成为近年来中国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现任首师大音乐学院作曲教授和作曲系主任,并兼任中国音乐学院特聘教授。曾在新西兰坎特伯雷大学音乐学院任教多年。


高为杰,教授,作曲家。1983年创建中国第一个现代音乐团体“作曲家创作探索会”。现任中国音乐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理论方面有《和声力学研究》,《曲式分析基础教程》,《音级集合的配套》及《20世纪音乐名著导读》等专著与论文百余种。传略载入英国剑桥《国际音乐与音乐家名人词典》(第17版)等辞书。




尼采、阿多诺的哲学与音乐

音乐会对谈(节选)

讲者:高平、高为杰、梁文道


高为杰:这个音乐会的主题构想,我觉得是非常有意义的。今天我来是高平图个方便嘛,把我拉来跟他瞎聊,因为我们在家里头也是瞎聊惯了,没什么顾忌,也不会很惨。所以我就来跟他聊,实际上是跟大家一起聊。这个音乐会,我觉得挺好的。


高平:谢谢,得到您的首肯。


高为杰:质量很高,主要是这个主题的设计很有意思。不过这个标题,多少有一点标题党的意思了。琴键上的思想,难道只有文人的音乐才有思想吗?其实普遍的任何音乐都有思想,也可以说没有思想。


艺术家、音乐家一定要寄托他的思想,但是他不可能直接去表达一个什么思想,尤其是像尼采、阿多诺这样的思想家,如果我们完全不知道尼采,也完全没有读过阿多诺的书,你从他的音乐里能懂他的哲学吗?不可能。


从这里我就想到什么?大家很熟悉的,就像罗丹有一个雕塑叫《思想者》,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也许会讲的人他会讲出一套他在想什么,但是我觉得绝对不是他想的东西。也许罗丹请的这个模特在做这个样子的时候,正在想,待会儿拿到这个钱以后晚上到哪去嗨,或者我买个什么礼物给我女朋友。


思想者,罗丹


但是《思想者》这个雕塑,它塑造出了一种思想的状态。可究竟想什么?实际上你不可能知道。音乐也是一样。


高平:如果现在说那个姿势就叫装X。


高为杰:尤其是这个模特,我想这时不会想很哲学的问题,但是罗丹会启发他,你要怎么样去想,或者是悲伤地想,或者是欢乐地想,就像导演嘛。我的意思不是说,思想的痕迹不能存在于一首作品当中,它是存在的,但这是一种寄托。


就像刚才最初听到的尼采,尼采的哲学很高深,当然我读过一些,但是实际上是门外汉。过去还有一点宣传,说尼采对希特勒有影响,有一点像反派的感觉。但是尼采有一段话,我倒是觉得同你今天弹的尼采作品很贴切。他这段话是这样讲的:


一切激动、吵闹、没有规则的神经质的行为,都和真正伟大的激情毫不相干。真正伟大的激情是在人的内心深处,它在慢慢地燃烧,然后吸尽了人的光和热,留下的是平静甚至是冷漠。


从他这个作品就可以感觉到,它很浪漫,但是很平静,没有一点狂躁。我觉得,从作曲的角度来讲,他很像舒曼。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就是浪漫派的后期。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1844年10月15日-1900年8月25日,著名德国语言学家哲学家文化评论家、诗人作曲家对于后代哲学的发展影响极大,尤其是在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上。


高为杰:阿多诺的音乐风格跟他完全不一样,我们听起来就像是新维也纳乐派的。当然他跟贝尔格学过,好像是22岁的时候学的。这个作品我估计他是在1945年的时候修改的。他这三首倒反而不是很像贝尔格,更像勋伯格,是一种自由的调性。


狄奥多·阿多诺,1903年9月11日-1969年8月6日,德国社会学家、哲学家、音乐家以及作曲家。他是法兰克福学派的成员之一,该学派的其他成员还包括了霍克海默本雅明马尔库塞等人。


我刚才仔细听第一首,发现很有意思。第一首,第一小节到第二小节所有的音,它有七个音,这七个音,刚好是一个小调的音阶,是一个带四度音阶的和声小调的音阶,所以它有一层无调性的纱幕,里头还是隐藏着一个调性的影子。


高平:您说这个太专业了。意思是什么呢?音乐存在着两个极端,一个是无调性,一个是有调性。有调就是有一个秩序,像一个社会一样有等级,比如说1155665,4433221,那个1就是国王,5可能就是皇后,因为5也很重要,4可能是太监或者是什么。是这样,有一个分明的等级。但是无调性音乐,就是把这个等级完全抛开了,所有的12个音,希望平均。但是很多作曲家,又想在这里面找到另外一种秩序,大家理解这个意思吗?


高为杰:阿多诺大概在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期,我有一段时间对他有点迷,找了他很多东西来看。但现在,我基本上都忘记他说了些什么东西。那些哲学的、深奥的东西。我印象还是比较深的是什么——


其实这帮人,实际上都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左派,。他的哲学是什么?否定的辩证法。他要否定什么?他要否定这个社会,否定这一个资本主义的工业社会,带来的人的异化。



像勋伯格这种无调性,为什么要无调性?这个是很左的,他就是不要有一个专权的东西,要人人平等。但是很吊诡的是什么呢?在苏联,反而这些东西是禁止的,批判勋伯格,批判新维也纳乐派,甚至于斯特拉文斯基在苏联都是批判的。


我很长时间对这个吊诡的现象不理解,那边明明是反资本主义的左派,为什么到苏联反而就不认可了呢?后来我想通了,道理就在于他所否定的,到苏联就不能否定了。所以这个文化上的现象,,实在是说不清楚。这个我们也不去多说它了。


高平:阿多诺的书我读得极少,可能根本就没读懂,但是我注意到他有一本书叫作《文化产业》,就是Culture Industry。这本书很有意思,我读过一些,但是很晦涩。它里边,就像刚才您说的,批判资本操纵带来的人的异化,里面专门提了听音乐的问题。


刚才梁先生其实提到了这个事情,在听音乐方面,我们会固化。那么照阿多诺的说法,资本操纵下,所有的人的审美都会被它锁定,被它固化。


资本就是可以操纵你,给你一些很容易被抓到或者理解的东西,反复地喂你这个东西,一直到你完全不能自主地跳出,剥夺你的自主性。然后资本还给你一种假象,说这个东西是你自主的、个性的一种选择。



有时候我看现在的整个文化现象,尤其是咱们的环境里,真的好像生活在他所预言的情况里面。每个人,尤其是年轻人,很容易觉得我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我选择了这个东西,但是他不知道背后操纵的无形的东西非常巨大,你都没有办法知觉。


阿多诺批判一种恋物癖式的聆听。因为资本的操纵,它要卖给你一个产品,它必须要给你说这个东西很好,会让你的生活更美好。它说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乐好极了,听了这个音乐之后,你会变得更好。但是它给你的东西,就只是很短很短一个旋律,非常好听,但是其他20分钟的音乐它不管,最后造成的后果就是,你和那个作品实际上没有任何关系,你只和它的一个材料发生关系。阿多诺就说,听音乐最终是要听材料与整体的关系,那才叫音乐作品。所以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现代音乐之所以晦涩难懂,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经常演奏得非常糟糕。勋伯格自己说,“My music is not modern,it’s played badly.”(我的音乐一点也不现代,只是被演奏得太糟糕了。)


有的时候是这样,一个新作品,你没有听过,你真的就是普通听众,就靠那一次的印象;如果那一次印象很糟糕,你再也不想听到了,就是这样。所以这个演奏家的责任也非常大。如果你完全相信它,你把你的生命都交给它,用你的心去演奏的话,那种感染力是不一样的。


独奏会上,正在听音乐的道长与观众


高为杰:不过,按照阿多诺的这种哲学基础,推演出来这些美学观点,他对艺术的看法是否定性的。他是反对所谓现实主义的,他认为艺术是超越现实的,或者用他的说法是对抗现实的。


他说艺术如果顺从了现实,就是一种毒害。所以他的艺术要救赎,要把人从异化中救赎出来。同时他认为好的艺术总是很复杂的,不是那种浅薄的,你一听就所谓懂的那种东西。


当然这是他的看法,至于你认可不认可,你可以去思考,但他的音乐就产生出这样的东西。在他这样的思想支配之下,他会去追寻这样一种艺术。我觉得还是非常有意思的,至少我们可以看到,不同时期,那些音乐作品有不同的风格、不同的内容。你也要去理解不同的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听、都能够去理解的话,你的内心世界就丰富了。


高平:这一点我们要向梁老师学习,他什么都要听。他跟我说他18岁去参加ISCM国际现代音乐协会的一个演出,1988年在香港举行,那种会我们作曲家都不太想去参加,他竟然坐在那里听几天。



高为杰:而且他还记得我有一个作品在那里演出。


我觉得你刚才说到一个很有意思,就是音乐的旅行,音乐的空间。因为我们一般说,音乐是一个时间艺术,好像音乐不是空间艺术。其实这是很片面的,声音依赖于空间而存在。


为什么我们站在这儿听钢琴很响,到最后一排就没有那么响了,到外头去,你就听不到了。所以声音是有空间的,在空间中存在;当然这是一种形而下的空间。



刚才高平讲到的是一种形而上的空间,精神的空间,思想的空间。但是这里头也不是完全不可捉摸,比如说德彪西,从柬埔寨一下跳到西班牙,一下又跳到法国,他是通过音乐的地域性风格,让你感受到这样一个空间。


音乐当中形而下的空间,在现代音乐里也比较强调,演出场地音源的布置,现在有一种叫什么?muiscs theater,一种剧场音乐。剧场音乐就很讲究空间的移动,这种我觉得还是一种形而下的空间。


我们经常讲思想空间,音乐里有很多是精神的、思想的空间,这个确实是形而上的。我们经常说,听音乐会联想到很多东西,联想飞出我们的室内。这是一个室内音乐会,刚才我注意到,有一些听众陷入了沉思,甚至好像有一种进入梦境的感觉。我想他一定跳出这个空间,跳出室内了。所以音乐可以提供给你的空间是很广阔的。


独奏会上,正在听音乐的高为杰先生与观众


高平:每个人有自己的一个空间,想象的东西不一样,这是最有意思的。


高为杰:所以有人说音乐的不确定性是缺点,其实我觉得恰恰是优点。


我以前做讲座,经常举这么一个例子——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朱丽叶,导演到处去选,一定要选出最美的一个女人来当主角。拍成电影以后,也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女人特别漂亮。比如说他选了金发,有的人就特别讨厌金发,你选一个红头发,有很多人讨厌红头发的。但是,他写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音乐,每个人听到和想象的朱丽叶,一定是他认为最美的那个形象。


1968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奥利维娅·赫西 饰 朱丽叶


所以音乐的不确定,恰恰是一个大的优点。阿多诺也特别强调这一点,他认为音乐应该是不确定的,音乐需要你去寻找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现成的;艺术表现是创造出现实当中没有的东西。所以虽然他的一些观念看起来有一点偏激极端,但是这一点有一定的道理。


梁文道:以前匠人想说自己是艺术家,现在艺术家都说自己是匠人。


高平:所以你和你的材料,你对你材料的一种发挥,说得最简单就是这样。你的乐式只是一个材料,它形不成作品。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所有人都知道这两句,后面呢?没人知道了。越到后面越没人知道,但是不要紧,你知道开始部分,你就知道这个曲子了。(顺注,1827年的今天,3月26日,贝多芬去世)


这个当当当(模拟《第五交响乐》开头),只是一个材料,就像一块木头一样,贝多芬把它变成伟大的交响乐,这是作曲家不简单的事情。


正在演奏中的高平先生


我真正作曲的时候,实际上那些幻想的东西也在,但是它退到后面去了。就像你在写一本小说一样,你的人物出来了,你有一个人物,两个人物,第三个人物出来了。这个时候你不能说我要这些人物干嘛,他们就干嘛,而是这些人物要干嘛,他们应该是怎么反应。我觉得好多小说有这个特点,你觉得好像这些人物非常合情理,他们做的事情好像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也会让你吃惊,但那个就是人性。


所以这个材料,其实就是你倾听它,你认为它应该往哪走。实际上这个曲子,有点像奏鸣曲。从结构上来说,我有两个主题。有一个主题显得比较隐蔽,好像是在梦幻里面,像回声或者回忆。然后是这些乐式的展开。要表达的其实是一种很凄凉的情绪,这是《残余的探戈》嘛,是一种比较萧索的氛围,大概是这样。


梁文道:时间差不多,但是我忍不住要说,我觉得高平老师的作品,是我有限范围内听过的很好的。



他刚刚讲材料,他跟他的材料的关系很特别。我们任何做创作的人,都会有材料,写文字的人也会有材料。我们大部分做创作的人跟材料的关系,就是——我想到一个很好的句子、一个很好的意念,我怎么样发展它、延伸它,然后加东西上去。但是高平老师的创作很特别,他让我觉得,他像是要把一个埋在里面的东西挖出来,让它展现它自己,多于利用这个再加加加。这是很特别的,所以我刚才说是神童型的、天才型的作曲家会做这样的事情。


高为杰:有的艺术的操作是加法,有的是减法。同样是美术,画画就是加法,他要一笔笔加上去。雕塑就是减法,要把多余的东西雕掉、去掉。


梁文道:主要是在发掘本来就在那的东西。


高为杰:而作曲也有两种情况。


梁文道:这个很特别。我只想补充一点,刚才我们讲左派,就是老高先生讲到左派的问题,我觉得那个蛮有趣的。


阿多诺那样典型的那个年代的西方左派,其实全世界都有前卫的左派,他们想象中未来的解放世界,是所有的权威结构都打破,再也没有任何的权威压迫。包括对调性的反抗,摆脱调性的宰制。


可是有一点我想补充一下,我们今天的题目是《琴键上的思想》,其实老高先生说得很对,就是标题党,我就是因为最后不知道该取什么题目了,就是瞎取。但是我觉得用在阿多诺身上特别有趣的是什么?他不是在用音乐表达一个思想,甚至他的历程是反过来了,是因为他先学作曲,他在音乐上学到了一种思想。


这个我觉得很特别,因为阿多诺的东西本来就很深,他越晚年越深。他晚年的时候,都写的是片段、不成结构的东西。他在做什么?他说他要表达一种复调思想。


什么叫复调思想?意思就是说,我们知道人类写东西,一句话出来是表达一个意思,我很难说我一句话同时有两个以上的意思。


当然中国文字可能比较容易,但是德国是不可能的,我们知道德语非常精确。他怎么样表达两个意思?甚至不止,他要表达两个相反的意思。相当于我现在说一句话,这句话表达的意思是“梁文道是一个坏人”,但是我要怎么样在同一句话里表达“梁文道是个坏人,同时梁文道不是坏人”?


那文字是做不到的,但是阿多诺发现音乐做得到。所以他觉得音乐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可以在同一段里,同时肯定自己跟否定自己。因此就能逼出超越了一种是非正反的东西,这整个辩证法,马克思主义就往上走了。所以他觉得要想办法在哲学思想都做到这一点,怎么做?就是晚年片段式地,像小品一样来写他的文字。他试图在一句话里面,传达两个相反的意思。


为什么他这么做?他觉得这就摆脱掉那种言语的宰制,就彻底解放了。很变态,很激进。


所以我觉得好玩,老高先生很敏锐提到了一点,就是到底为什么苏联会讨厌这些东西,。但问题是这些都是左派。


,就是觉得它要追求艺术上的现代主义,音乐上的现实主义,文学上的现代主义,都是在反权威,要做文化革命。所以他天然认为,。但是我们知道苏联曾经前卫艺术很兴盛。


高为杰:三十年代以前。


梁文道:好厉害。但是为什么后来全部崩溃掉了,连肖斯塔科夫斯基他们都受不了。


高为杰:一批判全部完了。


梁文道:对,全部完蛋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最后才发现,,像斯大林那一种,真正要的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自由,是一种统一的、巨大的、固定的一个形象,那个形象比什么都重要。


在建筑上,这个建筑的立面,我一看就看得很清楚,有一个崇高形象。在音乐上,在文学上,是在描写现实、塑造形象,所以现代主义以这个为主导的美学,跟我们讲现代主义的美学是完全两码事。


所以我们就发现苏联出现一个非常矛盾的现象,我觉得苏联艺术最矛盾的地方就在于,它那么左,为什么这个国家,像斯大林,认为它最值得骄傲的艺术是芭蕾舞?这不是很荒谬吗?,你左到那么极点,你喜欢芭蕾舞?那个芭蕾,我们的《红色娘子军》还比他革命,这是很吊诡的事。我小时候常常不明白,你是革命的,你干嘛要跳那种舞,但是它就是那样。我觉得芭蕾舞才真正说明,。



文字节选自「室内生活节」第二周“耳朵旅行”主题活动的对话实录——《琴键上的思想——尼采、阿多诺、木心的文人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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