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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伪满洲国》(16)

簡約痕跡 2021-09-11 07:38:57

6

风是大地心脏发出的心音。春季,它的心音温情柔曼;夏季,那心音像琴弦般发出清爽悦耳的声音;秋季,这心音有些紊乱,忽而强烈忽而微弱;到了冬季时,它的心音就呈现出极其亢奋的状态。风一旦刮起来,就是呼啸的北风,带着股野兽嗥叫的气息,无所顾忌地在山川田野间穿梭。人们不得不把窗棂溜上窗纸,阻止它偷劫屋内的温暖。然而这风气焰嚣张,它会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拂糊在窗缝上的纸,直到把它吹出了破绽。从缝隙快意地钻进屋子为止。这时室内烤火的人感觉到有冷风入侵了,就会一缩脖子说:“这北风,真是不知道心疼我们家的柴火啊!”

北野南次郎冬季时是绝不封窗的。他不喜欢室内太温暖。他认为温暖的环境会使人意志消沉,降低工作效率。而清冷的空气会使人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最佳的工作状态。凡是来过他宿舍的人,都要打个寒噤对他说:“把窗纸糊上吧,太冷了。” 北野南次郎却不以为然。心想只有这种环境,才会使我兴奋。因而整个冬季,他的住处的窗户终日蒙着霜花,经久不化。北野南次郎感觉到他的美妙的实验生涯快到尽头了,从同事间的议论和上司的抑郁神色来看,日本在大东亚战场上正节节败退,似乎已走到穷途末路。在这所特殊监狱的周围,在 “国境地” 界外,北野南次郎发现有许多站岗的军人,他们荷枪实弹,一动不动。待他走到近前,才发现这竟是一些笨头笨脑的木头人!以往,这一带的气息还没有如此紧张,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势,只能说明他们离战争的尽头越来越近了。北野南次郎却不喜欢战争结束,这并不是因为他热爱战争,而是没有战争,他就不可能有这样一个良好的机遇从事细菌的研究。每当一项试验成功,他都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尤其让他感到振奋的是,在这个特殊部队中,他可以经常性地用活人做试验材料。毒气试验和鼠疫菌的试验都是极为成功的。此外,他还做过真空环境试验以及冻伤和人体倒挂的试验。在选择试验材料上,他倾向于那些健康而面露愤怒之色的人。他曾给个苏联谍报人员做过毒气试验,这人是在齐齐哈尔换火车时被逮捕的。他高大健壮,皮肤白皙,一头金色头发。他见着北野南次郎面露鄙夷之色。北野南次郎当时想,你以为自己高鼻子黄头发就了不起了?我会让你的这些体貌特征很快化为乌有。北野南次郎给他做了毒气试验,控制了毒气的用量,使其经过三天三夜的挣扎后才死亡。开始时他流口水,眼睑水肿,结膜充血,不停地流泪,仿佛他有天大的委屈。跟着便出现体温升高,流鼻涕,黏血性痢便,腹部剧痛等症状。到最后死亡时刻,他的周身遍布着黄豆般大的水疱,皮肤多处出现糜烂,眼睑水肿,声音嘶哑,心音微弱,呕吐,肺部吱吱啦啦地发出鸣笛般的声音,血便,这个高鼻梁金黄头发的苏联人痛苦得用双手抓胸,挠得胸脯血斑点点,而他的十指鲜血淋淋。最后脖子一仰,一命呜呼了。北野南次郎在他死亡的最后一刻冲他微笑着,然后他提起手术刀,为他做尸体解剖。北野南次郎轻快地把他的上下腹部的皮肉划开,又用骨锯锯断胸肋,使他的内脏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那一刻北野南次郎想,你再用傲慢的神色看我啊?你的心还敢再跳动一下么?他朝那内脏吐了口痰,又吐了一口痰,想想不过瘾,再吐了一口痰,然后才在心里哼着小调,继续解剖尸体。

二十六号王亭业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依然保持着用指甲在墙壁上划痕计算时日的办法。那墙壁上的划痕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浅了,因为他的力气越来越弱了。王亭业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能望见手脚,心想这还叫人的手脚么?它们比鹰爪还要瘦削。若是他蜷伏着身子把双手双足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在看一堆枯枝。他想自己的骨头如今一定很脆,轻轻一掰就会折断。北野南次郎几乎每天都要来看一次王亭业,每次来他都问:“二十六号,你觉得怎么样?” 王亭业总是先嘿嘿地笑上一阵,然后才答话。他的答话五花八门,非常有趣。比如:“我想哭哭不出来,用手一摸,就知道它掉进心里了,我怎么能哭得出来呢?”再比如:“我觉得满口的牙都没了,因为我想咬舌头,怎么也咬不着。后来我就找这些牙,你猜猜它们去哪里了?被鸡给叼走当米给吃了!啧啧,我的牙能当米吃了!” 王亭业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始至终地笑着,使北野南次郎格外开心。他不止一次问二十六号,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做错了什么?王亭业总是很坚决地摇摇头,说他什么坏事也没做过,至于他的名字,就叫二十六号!每当他说到 “二十六” 的时候,还要比比划划地在空中划出 “二十六” 的字样,然后抿起嘴角,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态,仿佛二十六是玉皇大帝的代号。北野南次郎曾想方设法调出过二十六号的材料,知道他叫王亭业,由新京转来的。至于他犯了什么罪,那上面并无记载。有一回北野南次郎突然问王亭业:“王亭业,这名字知道的有?” 王亭业拍了拍自己的脸,喜出望外地叫道:“那是我啊!” 王亭业手舞足蹈,仿佛在庆贺一件东西的失而复得。他对北野南次郎说:“王亭业回来了,那于小书呢?” 北野南次郎不知道于小书是谁,问他,王亭业低下头很腼腆地说:“于小书是个好姑娘,她美极了。她坐着大轮船出国了。我不让她走,那大海说起风浪就起风浪的,万一把船打翻了怎么办?” 北野南次郎看着这个精神已经完全崩溃的人,内心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他从女马路大身上感染了梅毒之后,那一年他都在暗暗为自己治疗,直到今年春天才算痊愈。这期间,这病的折磨常使他下身奇痒难耐,心情烦躁,这时他就愿意和王亭业说上几句话,他会获得某种无法言说的愉快和轻松。王亭业呢,他只要看见北野南次郎来了,先向他展览一派笑容,然后就评头品足北野南次郎的衣着,说他穿的马靴不好看,看上去就像两截黑烟囱,让人觉得他的腿长年累月被熏着,已经是漆黑漆黑的了;他说他的白服很瘆人,只有死了人才穿这吊丧的衣服,说白衣裳什么时候穿才好看呢?那就是有月亮的晚上,要是一个姑娘穿着白衣裳站在河边,看上去就会美丽得像一片白云。北野南次郎有时带给他一些水果,王亭业就指着它们说:“你骗不了我,就这些玩意,我知道都跟毒蘑菇一样,看上去美丽,吃下去就完蛋了!” 这所特殊监狱中,医生对马路大实施细菌实验,常常把菌液掺入牛奶和水果之中,让他们享用。马路大一开始不明真相,很积极地把它们消化掉。后来发现这其中有诈,就以绝食绝水进行抗议。马路大这样做,若他们真的集体绝食自尽的话,对医学试验来说将是重大的损失。从此之后,医生对实施实验的人采取了别的手段,主要以打预防针为主,谎称现在正流行痢疾或者肝炎,要打预防针才不至于被传染。马路大将信将疑,后来他们发现打预防针可以致人于死地,于是马路大对打预防针也进行反抗。他们拔掉针头,对医生大喊大叫,有的还动手殴打医生。最后迫不得已,他们再进行试验的时候,干脆就以提审的名义把犯人从牢房带到实验室里,在那里就由不得马路大了,就仿佛一只羊四足被缚住摆在屠宰场上,只能是任人宰割了。其实北野南次郎带给王亭业的水果,绝对没有放任何菌液,可王亭业依然十分恼火地把它们当驴粪蛋一样踢向门口。北野南次郎明白同监室的人一定警告过王亭业,不要乱吃日本人赐给的东西。

去年春季,丁香花弥漫着浓郁芳香气息的时候,他们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体实验。实验原本选做小号牢房进行,这样王亭业就不可避免地成为实验对象。后来经过一番论证,觉得在大号牢房进行试验比较科学。小号牢房关押的是那些体格健壮的可以长期用于实验的对象,而大号牢房关押的人数较多,他们大都体质孱弱或者是些反抗情绪极强的人。王亭业之所以一直被关押在小号牢房,在于他的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虽然他看上去瘦骨伶仃。加之有北野南次郎的暗中保护,与王亭业同牢房的人相继在实验中死去,惟有他还活着。大号牢房每一间都关押着七八个人,由于卫生条件不好,牢房的空气极其混浊,一进去感觉就像走进了盛夏时节绿豆蝇团团飞舞的露天厕所。他们选择了两间大号牢房,共对十八人进行试验。试验目的是对两种霍乱疫苗进行比较,看哪一种更为有效。一种疫苗是使用超声波制造的,另一种是日本陆军军医学校用普通方法制造的。他们先对实验者进行预防接种,给其中的八个人注射用超声波制造的霍乱疫苗,对另外六个人注射了陆军军医学校制造的霍乱疫苗,而其他四人则被抛开,没有进行预防注射。二十天后,他们开始对这批马路大进行人体感染实验,将霍乱菌掺入牛奶之中,强迫他们喝下去。结果,接种超声波制造的八个人,除个别稍有腹痛、头痛之外,第二天即奇迹般复原;而注射军医学校方法制造的疫苗的六个人中,多数呕吐泻泄,其中一名死亡。而那四个没有进行预防接种的四人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他们发病强烈,并于第三天全部死亡。这次实验的结果证明,用超声波制造的疫苗具有特效,于是开始大量生产这种疫苗。

北野南次郎无限迷恋的就是实验。每一项实验的成功,即使不是他的研究对象,他都跟着欣喜若狂。他们制造细菌武器是为了杀灭敌人,但当自己一方也受到这种病的传染和威胁时,就要找到最有效的遏制方法。这就好比你把锁锁上了,必须留有钥匙能把它开启一样。北野南次郎目前正在做冻伤的研究,因为日军在满洲漫长的冬季里不同程度地感染了冻伤,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虽然专门有一个班在研究冻伤,他们所做的实验结果也比较成功,但北野南次郎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他认为自己的研究比他们更胜一筹,他将用事实来证明。那就是把人浇上水在零下三十度的户外冷冻后,使实验者四肢已经麻木僵硬后,他能在一周内将被实验者冻伤的创面控制住。他认为这样一个辉煌的研究成果应该选择一个最理想的对象来完成,那就是二十六号。因为二十六号不可能永久地存在下去,他的研究也许在某一天会因为战败而突然中止,他必须要让他们之间关系的终结有着一个辉煌的休止符,能够使他常忆常新的结局。在这个冬天,北野南次郎明白自己最想做的就是这件事,为此,他探望王亭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想让二十六号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能够吃得好一点,岂料他带去的水果都被二十六号骨碌碌地踢开,这使他分外恼火。

王亭业也并非总是疯疯癫癫的。偶尔,在夜阑人静之时,他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苦苦思索,会想起一些什么。他想自己过去生活的环境,想他的亲人们。在这艰难的回想之中,他忆起了一间温暖的土房,里面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在忙着什么活计,一句话也不跟他说,王亭业想这一定是他的老婆。在这昏暗的背景中,有一个人的形象是活泼而鲜明的,那就是宛云。王亭业不但想起了她的名字,还忆起了她可爱的面貌,忆起了她用彩笔在墙上画着的那些憨然可爱的小动物:大象、青蛙、狗熊等等。每逢他忆起了宛云,便有一种要号啕大哭的欲望。可惜他哭不出来,他的泪泉仿佛早已干涸。这时王亭业会推醒同牢房的人,对人家说:“我想起自己的女儿来了,她叫宛云,又聪明又可爱。她小的时候,不跟她妈妈一个被窝睡,专爱朝我怀里钻。她妈妈那时就说 ‘瞧瞧我这闺女,不跟妈亲,倒跟爸亲’,唉哟,宛云实在是太招人稀罕了!” 同牢房的人难得听王亭业说几句正经话,就坐起来陪着他聊个尽兴,而往往天将明时,王亭业又胡言乱语起来。同室的人只能叹口长气,催促王亭业赶快睡觉,吓唬他若是还不去睡,这么站下去就会死掉。王亭业听后打个寒战,赶紧回床躺下。他在与人倾诉的时候,一直鬼影似的垂立在暗处,一连几个小时不知疲倦。王亭业被吓唬之后牙齿打战,他仿佛看见一条大灰狼已经亮着绿幽幽的眼睛来到他的床前。他叫喊着:“别吃我啊,我身上没几两肉了,全是骨头,要是硌碎了你的牙,不是太不划算了吗?” 战战兢兢的王亭业能独自与莫须有的狼战斗到黎明,这才不胜疲倦地睡去。不管他早晨何时醒来,王亭业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晃着脑袋走到墙壁旁,用指甲在上面划一道痕迹。他会自言自语地说:“日子过得真快啊。” 有时他还指着某一片划痕说:“这是春天,这里有花,有小鸟,有绿树,有暖融融的太阳,美啊!” 他赞叹着。有时他指着另一片划痕说:“这是冬天。啊,到处都是雪,好冷啊。蛇和青蛙都冬眠了,黄鼠也冬眠了,我也要冬眠了。知道冬眠是怎么回事么?就是不吃不喝地只知道睡觉。睡上一个冬天之后,嗬,醒来一看,天又蓝了,小草又发芽了,小鸟也爱叫了,花开了,蝴蝶飞来了,又是春天了,啧啧!” 同牢房的人最喜欢听他这类的胡言乱语,因为这实在太美好了。王亭业在诉说这一切的时候语音轻柔,非常动情,如潺潺的流水,使人仿佛看见了一碧如洗晴空下飞翔的白云,闻到了暗夜花园中散发的幽幽香气。如今与王亭业住在一起的一百三十三号,他最为惬意的一件事,就是听王亭业对着指甲的划痕抒情。一百三十三号最喜欢听王亭业编织夏天的情景:“啊,这里是夏天!看见了吧,满天都是星星!最漂亮的是哪几颗星?不是北斗星,不是天王星、海王星,是牛郎织女星。唉,牛郎织女真是可怜,一年才见一回面。你们知道么,每年阴历七月初七,人世间的燕子统统飞到天上,飞到银河里,给牛郎织女搭一座相会的桥。牛郎挑着担子,箩筐里放着他们的两个孩子,去会织女。唉呀,想起来多让人辛酸,一年才会一次面,那叫夫妻呀,受得了么?” 一百三十三号是个有妻室的人,每听至此,就要掩面而泣,他太思念亲人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杀人的屠宰场里必死无疑,不过他想要尊严地死去。

一百三十三号是在讷河被捕的。他当时在车站候车,欲到哈尔滨送一份秘密情报。这情报是什么内容,他并不知晓,只知它非常重要。做为地下党组织的联络人员,每回送情报,他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万一遇到不测,绝对不能让情报落到日本人手里。一百三十三号将情报藏在假发里,怕这头发意外被狂风卷走而露出破绽,他特意剃了个秃头,用胶水将发套牢牢粘在头上。弄得脑袋又胀又木,十分难受。这假发是按照他平素的头发设计的,就是很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一丝破绽。当日本人在讷河车站抓住他时,一百三十三号一点也没慌张,他想没人知道他头发的秘密,自己一定能想方设法把情报处理掉。一百三十三号被押解到县警署之后由日本人进行了细致的搜身检查,连他随身带着的一盒火柴也被拆开,然而他们什么秘密也没发现。一百三十三号明白,一定是有人告密,知道他要到哈尔滨送一份重要情报,否则日本人不会那么准确而迅捷地在车站抓住了他。他们问他去哈尔滨做什么?一百三十三号说,他爹病得厉害,一位老医生给开了方子,在讷河抓不齐这些药,于是就到哈尔滨去。日本人问他药方在哪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一百三十三号很流利地背出了一付药方的名称。他明白,他们一旦获得不了实据,一定会对他严刑拷打的,那时如果他们气急败坏揪他的头发,一切都完蛋了。一百三十三号被搜过身后,说自己憋了一泡屎,再不拉就屙在裤子里了,他倒无所谓,只怕会熏着长官,就实在过意不去了。于是就由一名宪兵看着他去厕所,一百三十三号在里面从容地扯掉假发,将里面的情报吃进肚子。等他再出来时,只觉得心中一片明朗,他什么也不怕了。当夜一百三十三号被倒挂着施刑时,他的假发像死鸟的羽翼一样脱落下来,露出个又青又亮的光头。日本人知道已经上当,便对他施以酷刑,用烧红的烙铁划他的皮肉,那皮肉被烫得 “吱——” 地叫一声,发出一股焦味。然而一百三十三号挺下来了。日本人见他毫不动摇,只得把他转送到石井部队。一百三十三号明白,不管他被转到哪里,注定都是死路一条。只不过他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这种死是何等的残酷。

一个天气晴好的礼拜天,北野南次郎从平房进城与羽田相会。羽田在三天前打来电话,语气甚为低沉,说他心情很烦,有话想和老同学说说。北野南次郎自从那次与羽田在苍泉不欢而散后,每年只与他见一回面。也就是在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来临之时。那时聚会的不止是他们两人,还有来自同一故乡的人。他们大抵选在初一时聚会,无非是喝喝酒,唱唱歌,热闹一番后就四散了。平素,羽田与北野南次郎没有交往。这次南次郎意外接到羽田的电话,使他颇为吃惊,心下一片狐疑。

北野南次郎与羽田的约会时间是晚上五时。可他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市区。他寻了家妓院,痛痛快快发泄了一下。他进妓院时太阳还在天上游荡,从妓院出来,太阳已不见了。深冬的落日总是在五点前就结束了。天色灰蒙蒙的,北野南次郎走在街上,觉得就像在海滨浴场畅快地游了一下午,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展和轻松。街灯闪闪烁烁亮了,一些饭店的招幌在晚风中摇晃着,往来的行人全都因寒冷而缩着脖子。街上绝少有人语,有的只是车声和风声。北野南次郎在五点时准时走进一家日本餐馆,以往他们春节聚会,多半选择在这里。羽田已经候在桌前多时了,见到北野南次郎,连忙起身致礼,南次郎也回礼给他,二人这才坐下来叫菜。北野南次郎想美美地喝上几壶清酒,然后在微醺状态中回到平房,那样这一天就是完美无缺的了。羽田看上去比以往更瘦了,他语词迟讷,只是捏着酒壶不停地喝酒。北野南次郎想你不是有话要说么,为什么不说?他们在喝酒的间隙有时彼此观望一下,然后淡淡付之一笑。待到酒喝得人血流加速,面颊潮红的时候,他们彼此都放松了,话也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他们很动情地回忆故乡的山,回忆冬天时山中那铺天盖地的麻雀,回忆教小学的那个麻脸女教师,回忆他们故乡附近的温泉。说到动情处时,羽田和北野南次郎的眼睛都潮湿了。羽田问南次郎,如果日本战败,他们成为俘虏,你将怎么办?北野南次郎用手指重重叩了一下桌子,然后说:“我希望回到故乡后还有这样的好环境,能做我心爱的实验。” 羽田摇摇头说:“如果我们战败了,你研究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了,你回到故乡,不可能再拥有这样的实验室了。” 北野南次郎听了非常反感,他反问羽田,如果日本战败,你会怎么样?羽田微微一笑说:“回到故乡,去找一份工作,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度过后半生。” 北野南次郎在心底骂了一句羽田 “懦夫”,然后不无嘲讽地举起酒盅说:“为你的美好愿望,干杯!” 待他们干尽了一壶酒后,北野南次郎咂了咂嘴,突然一字一顿地大声对羽田说:“要是后半生没有我的实验室了,我就去死!”羽田不由想起了北野南次郎小时候兴味盎然解剖麻雀的情景,胃部一阵痉挛,菜也吃不下去了。他觉得这话题过于沉重,弄不好两个人又是不欢而散,于是就聊些轻松愉快的事情。比如说小时候,跟父亲一块去温泉,在那里曾碰到一个用脚趾做画的断臂人。他用脚趾夹着笔,很熟练地在纸上描绘山川花鸟的形态。羽田凑在旁边,一直敛声屏气地看了一个下午。傍晚时,那个断臂人见羽田一直眼巴巴地蹲了一个下午,就慷慨地送了一幅画给他。他画的是一片温泉,那上面雾气沼沼,有几只鸟湿漉漉地从温泉上空飞过,背后是灰蒙蒙的山影,那画看上去清幽湿润极了。羽田笑着对南次郎说:“当时特别想问问那个人,他的双臂是怎么断的?可一想这样问也许会使他忆起不幸时伤心,也就忍住了。” 北野南次郎说:“也许他伐木时让木头砸着,断了双臂;也许是出车祸落下的;还有可能是得了什么病,不得不截断他的双臂;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仇家把他的胳膊砍断了。总之,他得感谢断了双臂,不然又怎么会用脚趾做画呢?” 北野南次郎说完,突然很神秘地笑了起来,他说自己第一次失去童身,也是在温泉。那是他十四岁的时候,他父亲带他去温泉。父亲整天泡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南次郎有天晚上在旅馆偷了父亲的钱,悄悄溜了出去。他先看艺妓表演节目,那里有很多成年男人,都是醉醺醺的样子,只有南次郎是最年轻的。演出结束后,这些艺妓就像花蝴蝶一样各寻其主去了,有一个又高又瘦的艺妓走到南次郎面前,她拉着他的手,俯身亲了他一下。南次郎笑言当时便觉得血流凝固了,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掏兜里的钱,结结巴巴地说想和她睡一觉。结果这艺妓把他带到一间很狭小的屋子,成全了他。南次郎说他离开的时候,这艺妓又把钱还给他,说这钱一定是他偷大人的,快放回去,不要因为这个挨揍。北野南次郎搓了一下脸,说:“她人可真好。过了两年,我中学毕业了,又去温泉找她,人家说她已经不在那里做了,她跟一个医生结了婚,走了。羽田君你能想像出来么?当时我听到这消息,站在温泉旁就哭了,难过极了。” 羽田听了南次郎的这番话,忽然觉得他是极为可爱的,于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南次郎,对他说:“帮帮忙,这女人就要转到你们那里去了,请多关照。” 南次郎拿过照片,见是一个面目沉静的中年女人,不漂亮,但气韵非凡,而且他觉得眼熟。羽田解释说:“那年我们在苍泉吃饭,曾见过她的。” 南次郎恍然大悟,知道她是苍泉的女主人了。她是因为什么被捕的?既然已经逮捕她了,羽田为什么要帮助她?南次郎内心一片狐疑,他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此时他将这照片交给羽田的上司,相信他不日将受到军法论处。羽田哑然一笑,说:“请便。” 南次郎对羽田说,凡是进了他们那所特殊监狱的人,如果想要得到关照的话,只有两个选择:早死或者晚死。他不知道羽田需要的是哪一个?羽田想了想,苦笑了一声收回了那张照片,然后轻声说:“那就不必了。”

北野南次郎回到医院后夜已深了。他有些疲倦,回屋倒下就睡了。星期一早晨起来,只觉得胸中发闷,一望天是阴沉沉的,便想着要下雪了,一到落雪的日子,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吃过早饭,就去牢房看王亭业。他想跟二十六号说上一会儿话,自己的情绪就会高涨起来。北野南次郎信步走向小号牢房,让看守打开门,然而里面只有一百三十三号一人!他问一百三十三号,二十六号去哪里了?一百三十三号说:“昨天下午他让一个医生带走了。” 北野南次郎不由大惊失色,连忙问是哪位医生,他长得怎么样?一百三十三号说:“他塌着鼻梁,眉心有颗大痦子。”北野南次郎明白,这人一定是栗原君!天啊,他把二十六号带走去做什么实验呢?这个该死的家伙,做事总是不吭不响的,他并没有听说栗原君近两天要做实验啊!北野南次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直奔栗原君的办公室,助手告诉他,栗原君在解剖室里。北野南次郎疯了一般直冲向解剖室,他打开门,见栗原君俯身站在解剖台前,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清理已经解剖完毕的血迹斑斑的尸体。北野南次郎走近那具腹中空空的尸体,他看见了二十六号那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没有合上,直直地向上瞪着,仿佛正望眼欲穿地等着什么人来。栗原君很遗憾地摇摇头,说他的试验失败了,他给二十六号做了马血换人血的试验,将王亭业的血液抽空,完全注入马血之后,他只存活了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二十六号疯话连篇,神志不清。栗原君觉得二十六号体质过分孱弱,才导致他实验的失败。他说解剖二十六号的时候,发现他的心脏明显肥大。北野南次郎转身走向存放着人体器官的器皿,他停在标有二十六号标签的瓶子前,看那颗已呈暗紫色的心脏。北野南次郎觉得心如刀绞,他忍不住落泪了。泪水落在已凝然不动的心上,使那心有一种莹莹欲动之感。栗原君走过来,见北野南次郎神色哀恸,不知这是为什么,就悄悄问: “有什么不对的?”北野南次郎立刻收敛了泪水,他语气低沉地说:“没有什么。”他这样说着,然后飞快地离开了解剖室。他将门重重关上的那一瞬间在心底骂栗原君:“你这头蠢猪!” 北野南次郎怅然若失地回到住处,他回想起二十六号所说的有关秋天的一段话,更加觉得未来的日子仿佛一下子黯淡无华了。二十六号是这样说的:“秋天是什么?就是一只金黄的大南瓜,搂在怀里滑溜溜,吃起来香喷喷!” 窗外飘着雪,窗棂发出嚓嚓的响声,北野南次郎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可怜,他孤独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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